【云雨仙游路】(13-14)
作者:杉田玄白official
标签:#榨精 #剧情 #反差 #熟女 #调教 #小马拉大车 #制服诱惑 #痴女
第13章 旧案
潜伏是件极费劲儿的事。
在钱府呆了差不多一个月,言寒礼此刻深有体会。
来之前,安怀瑾特地有培训过他关于做仆人的一些礼节和规范……但那毕竟只是知识,知识和现实之间隔着名为实践的高墙,正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没扮过女仆,言寒礼哪里知道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在里面。
而这一个月以来,他大大小小差点露馅的次数至少有六七次,得亏有雯雯暗中帮着,这才几次化险为夷。
死亡的威胁一刻也不休止,据安怀瑾所报,仅仅在这七天之内就有差不多十六个行踪可疑的人接近王府——若非府中有艾琳娜镇守,只怕对方还会更近一步地潜入府内探查。
“她们知道你并不在王府只是时间问题,殿下,你要抓紧了。”
“说的轻巧。”
与安怀瑾对话时言寒礼挑着根扁担,扛着要送去会场的布匹。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任何接近钱家人的手段和途径……这帮婆娘似乎根本就不出屋,外府从来就见不着她们。”
“世家大族不就是这样,莫说她们,殿下您自己在皇宫时去过仆役们居住的地方吗?”
“宫里管的那么严,肯定没去过啊。”
“那钱家也是同理啊,??先人有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世家大族的子嗣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给自己增加危险的事情。”
“那我呢?论身份我比她们尊贵多了吧?为什么我要来到这里?”
“也是这句话里的道理——既然您万金之躯不会轻易赴险——那谁又能猜得到您就在这最危险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呢?”
“您说这话就是承认了您在把我往龙潭虎穴里推了喽?”
“哎呀,总之,选择并没有错误,全看您的应对方式——就算您的身份在那真的暴露了——我们也有办法保您。”
“……希望如此。”
言寒礼听这话是感觉心里没什么底气,但眼下破局之法只此一种,他也没什么好抱怨。
只是他天生是个下肢生物,永远都是优先满足下肢再靠大脑思考——现在要他在这种莺莺燕燕的环境里压抑着内心的冲动——这比伺候人对他而言更加地像一种酷刑。
钱府是经典的世家大族,宅邸规模宏大、等级森严,外门仆役的日常工作,主要围绕宅院的安全守卫、迎来送往、粗重劳务。
言寒礼的工作比较少涉及守门、巡逻和打更这些——可能是周瑾嫌他不够壮实,所以更多给他安排的工作集中在扫洒上。
言寒礼自小从没做过这些工作,一开始做的确实不够细致,被周瑾骂了好几次以后,也慢慢掌握了这项工作的诀窍。
所谓扫洒的工作,核心原则是“凡粪除,先以水泼地,使尘不扬而后扫之”——即先洒水降尘再清扫,这便是“洒扫”一词的由来。
言寒礼通过数日的观察,掌握了钱府中聪明且能干的旧仆役们的诀窍:均匀洒水,待到湿气浸润尘土再开始打扫,这样既不会使尘土飞起,又能快速地清理大块的垃圾。
而这点,还不是这项工作的全貌——这仅仅只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仆役所掌握的工作的基础——扫洒的真正要领,在于为仆之礼:
“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
把扫帚放在簸箕上,用衣袖遮挡着退步扫,避免灰尘扑向主人……这既是技术也是礼数,同时也是这些仆役在世家大族安身立命的关键。
而且,随着负责扫洒区域的扩大,言寒礼也逐渐接近了钱府的内院区域,这意味着他距离接触钱家直系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但,问题便也出在这里——计划的关键所在——言寒礼在不确定是否可以袒露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该怎么将钱家拉拢到自己的这一侧?
“我的建议是拉她们下水。”
安怀瑾建议道。
“钱家自祖上便是聪明的,知道什么叫适时而动——她们会考量利益和风险,然后才决定追随的主子——那我们要做的就很简单了,如果没法增添自己能给到她们的利益,那就增加她们站到另一侧的风险。”
“何解?”
“您不需要她们真的和您站一边,您只需要让大殿下觉得她们已经和您站了一边就行。”
“这要如何做到?”
“这恰恰不难做到——任何渴求权力的人都伴随着一种心病——尤其在权力唾手可得之时,这种心病更是会被无限放大。”
“是什么心病?”
“多疑。”
安怀瑾轻笑。
“恰如已故的陛下,您的长姐处事慎之又慎——她不可能没有给钱家下过杀你的指令,而直至现在钱家也没有交出任何结果——她不可能不猜疑,钱家的举棋不定,会被她往最坏的方向揣度。”
言寒礼闻言,没有再说话。
时间又过了半日,夜深人静,月照高楼。
言寒礼独自一人来到了钱府下人房的房顶上——这是他这些天四处观察留意后找到的一处僻静的处所,爬上去方便,也不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对着高挂天空的月亮,他心中的迷惘逐渐扩大。
大到了一个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大小时,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整个身体在月光下颓丧地软了下来。
他累了。
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刺杀让他在过去的数个月中始终保持着精神的高度紧张——他清楚眼下将要发生的一切早已并非儿戏了,过往的长姐虽然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关系,但最起码是他的血亲,会袒护他,会教导他,会宽容他——但现在再也不会了。
长姐已非记忆中的那个长姐,他对于长姐也非过去的那个小孩……冰冷且威严的皇位矗立在二人之间,而在皇位之上则满是干涸的血迹——自古以来无数的君王将姊妹兄弟甚至妻子儿女的血泼洒在这皇座之上,只为巩固他们至高无上的权柄。
如果可以的话,言寒礼绝对不想这么做。
但可惜,长姐和他不可能是一个想法。
若事情真的能有缓和的余地,他不会离开故乡,不会来到这江南之地。
无论是拱手相让还是俯首称臣,留在此刻的京城,他的下场都是身首异处。
月是故乡明……仅仅隔了不到半载,言寒礼却已经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了。
放到现代的角度,此时此刻的他还没有真正长大——可他的身份逼迫着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像个成年人一样处理问题——他打从最开始便无法回避这条血雨腥风的道路,那是位于他们这个位置,拥有他们这个身份的人先天所背负的原罪。
月光清寒,淡淡的白色似温情脉脉,轻轻摩挲过他的面,试着抹平少年脸上本不应有的悲哀。
—————
过了早春时节,虽已不算春寒陡峭,但这杭州城内,夜晚却依旧是冷的。
高高的六和塔上,一个女子倚在栏杆边,一手提着温过的瓷壶,另一只手空悬在栏外,任由江风从指缝间穿过。
“夜里凉,不去床榻歇着,来这里做甚?”
她头也没回,对着身后来人说道。
“夜风冻不坏我,我是修仙者,能冻坏我的风只怕一吹便要把这塔都吹塌了。”
来人一身的银色绸带,哪怕身在阴影之中,都发着亮银色的光。
栏边女子闻言,手中酒杯高举,又是痛饮入喉。
“所以,找我何事?”
待到饮罢,她才问道。
“【仙游会】,【白身帮】准备派谁前往?”
“开门见山呐,一点不掩饰吗?”
饮酒女子笑道。
“我就算是掩饰,聪明如【青烟】柳间云,还会不知道我的目的吗?”
来人从阴影之中走出,一身亮银色在月下照得极亮。
“……亮银衣,丝软甲……你在银星会地位不低啊,姑娘。”
银星会,是礼朝沿海地区的掌控了几乎所有地下生意的庞大犯罪组织,有【走私王】的别号。
在礼朝,有关修仙的物资大多珍贵且受到严格管控,当地出产的修仙者所需的各种药物和材料都由官方统一售卖分发,没有门派的修仙者基本上只能花大价钱购进,或是靠着给朝廷卖力换取。
而银星会,就是做走私这些珍贵物资的掉脑袋行当而起家的大型组织。
没人知道银星会具体由哪些人构成,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谁是他们的一员——因为礼朝官方的严打,任何暴露姓名的银星会成员都会被通缉——所以也没人蠢到去假扮银星会的成员。
故而,这次出现在柳间云面前的女子,带着亮银色的面具——那面具完全隔绝了仙力,让柳间云看不出面具后隐藏的人脸的一丝一毫轮廓。
“银星会五执月之末——晦月向您问好。”
“执月啊,难怪了。”
执月,是银星会内部五种等级中的第三级,以月相命名,其首为朔月,自此往下分别为上弦月,望月,下弦月,最末就是晦月。
这很明显是个代号而非真名,但对于银星会中人而言即便知晓代号也足够了解对方许多了。
执月在银星会中拥有仅次于银星会之主【银星】以及三名【天枢】长老的权力,是负责各城市情报的中层管理者,在组织内地位颇高。
“那么,晦月小姐,你提出来了你的问题……可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情报共享,信息对等,我从您这里得到了消息,同样也可以和您共享其他参赛者的消息。”
晦月对着她伸出手。
“无论是西秋剑门,青云宗,巨岳山这些大门大派,还是黑水门,无量崖,九州岛这样的地方门派,亦或者是东洋的御家人,西洋的圣殿骑士,南洋的南天国……只要您能想到的情报,我们都有办法帮您搞到。”
柳间云看着对方面具之后的眼睛,思索片刻。
随后,她洒脱地撂下酒壶,露出笑容。
“好吧,素闻银星会着于信用,不会出尔反尔……好,我便告诉你。”
酒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白身帮这次派的两名弟子,一个是帮主的徒弟,年十九,名为杜莹。另一个年刚满二十,名……”
未等她说完,晦月顿觉身后一寒,猛一回头,只见一张煞白色的冷脸,一对死人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晦月作为银星会执月遍历无数英豪,却从未见过有人有这么一副面孔——一对冷眼能震慑得死人都在棺材里打寒颤,此刻又是夜里,生生给人一股见了鬼一般的感觉。
“……许青文,是我的徒弟。”
那被唤作许青文的女孩依旧立着,借着月光,晦月看清她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白衣,在这么冷的夜里,她光着脚穿着单衣就这么站着,却没有一点因寒冷打颤,那一双眸子如鹰隼盯着猎物一般紧紧锁在晦月身上。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昏夜无说鬼,说鬼则怪至】,我这徒弟耳朵灵,听我唤了她便来了……而她既来了,不听到她想听的多半是不会走的。”
柳间云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块香饼,放入香炉点燃,看着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深嗅一口,然后缓缓叹出。
“该说的我们都已说了,该到您开口了——其余门派派出的都是什么人?和我们说说吧。”
“那我便把目前掌握到的消息都分享与二位。”
没有愧对执月的身份,晦月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随后,其秀手一翻,凭空变出一张五彩斑斓的画卷出来。
“此图名为【江山锦绣图】,记载了如今已到江南的二十六支参加仙游会的势力,从带队者一直记录到参赛者,全都在这份名单上。”
“嚯?”
柳间云手一伸,那【江山锦绣图】就这么飞入了她的掌中。
就这一个举动,晦月心中就对对方的实力做出了判断——柳间云此刻很可能已经逼近了无我境的巅峰,马上要迈入坐化境了。
这个判断自然不是无端得来:作为【江山锦绣图】的编辑者之一,晦月清楚这物件的厉害——但凡实力低于无我境者,只要晦月没有点头,此物绝不会离开她掌心分毫——而此刻柳间云却轻易将此物取走,可见其修为已到了晦月远不能及的地步。
晦月本人是朝彻境巅峰,能实力强到让她都几乎感觉不到手中【江山锦绣图】被强夺,这样的人自然实力远超一般无我境。
又是一个半步坐化境……晦月心中苦笑,每一次的仙游会的举办地都是怪物扎堆,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西秋剑门……江笙,李天菲……十七岁?”
而比起晦月的感慨,另外一边的心理活动要显得爆裂得多。
“这是在看不起我们吗?”
柳间云手上青筋暴起,双目刹那之间充斥着血一样的殷红。
“十七岁,接近十八岁,我们是按出生年份标注的年龄,可能有些微的出入。”
晦月解释道。
然而很显然柳间云并没有把她的解释听进去,她愈加愤怒,几乎到了无以平息的地步。
“顾雪凝把仙游会当成了她们门派弟子的修炼场了吗?派两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过来!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又是这样!”
她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事实上,这样的情况晦月这几日已经见过两三次了。
【白身帮】,是个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年间的古老帮派,相传由大名鼎鼎的道士景知常所创,在那个还没有仙人的年代他们就已经开始在进行道术的研究,只是因为时代背景的限制,故而转成了地下的灰色组织——其名字虽说是帮派,但实际上内部依旧是传统宗门的培养形式,由老人作师傅带新人,新人成长后再带下一批……因而传承悠久,且规矩繁多。
而这样有底蕴的仙门,最怕三种人:外人,仇人和强人。
所谓外人,指的是完全不处于一个体系,却有着介入宗门事务权力的人——她们之中,不懂宗门事务的会给宗门的运作添乱,懂宗门事务的……会添更可怕的乱。
所谓仇人,顾名思义,是和宗门因各种原因结仇的敌人——单纯的利益不合暂时为敌,打过那么一场也就罢了——可仇人并不只是敌人,仇人是危险的、蛰伏着的、时刻惦记着你性命的敌人……在你强盛时她们戢鳞潜翼,不露锋芒……可你要是一旦露出些许破绽,她们便像闻到血腥味儿的群狼一般追踪而来,用利爪和尖牙将你大卸八块。
但这都不是顾雪凝……对于各大门派来说,顾雪凝并非这两者。
顾雪凝是所谓的强人:她和这些门派没有什么交集,不掺和各大门派平日里的各种行动,也从未对其他门派做过什么表态……但她就只是做着她的西秋剑门门主,就做得让这些门派一个个咬牙切齿。
原因无它,单纯就是她太强了。
所谓的强者在任何的环境之中都是令人不适的,她们过度强大的力量让她们哪怕单纯只是出现在那里就会带给人强烈的恐惧……这一点在修仙者之中更加明显——在凡人眼中修仙者大多一个样,但在修仙者眼中不同境界的修仙者给人的感觉完全天差地别——到了顾雪凝这个地步的修仙者,在凡间几乎与半个真仙无异,早已是修仙者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正因如此,她所做出许多事才会让这些同为修仙者的同道们愤怒异常。
早在二十年前,顾雪凝就以其惊人天赋,名震五湖四海,无论是越级击杀高阶修仙者,还是在论剑时连败师傅在内的三名长老,亦或是以一己之力斩杀八十六只自黑暗之地深井中爬出的扭曲妖魔……任何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只要说是顾雪凝所做,大家的态度都会从难以置信转为半信半疑。
而更在后来,她与其余五位同样惊才绝艳的天才一同入无当仙姑门下修行,仅在入门第一年举办的,史上第一届仙游会上,她就以碾压之姿一路横扫,以无可争议的绝对修为差距和强大剑技,取得了她如今的佩剑——霜剑【雁过】。
当年的仙游会,顾雪凝可谓锋芒毕露,带着一根未开刃的,甚至难以称得上剑的铁条,连败十多位对手,每一场都是绝对碾压式的大胜……她就这样为自己挣来了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剑修的风评,也同样积攒了许多同辈天骄的怨恨。
而后,她又在不到三十的年纪就触及了飞升境大关,彻底与凡世的修仙者们有了云泥之别。
如此种种,让所有与她同时代的修仙者们,从踏入仙途的那一刻,便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之中。
而终于,当年的同辈,如今的同道,终于成长了,或者说足够老了——成了各大宗门的长老,最起码也是带着徒弟的师傅们了——在看着自家宗门的天骄们成长起来之后,她们多年前被击碎过的自信心被茁壮成长的后辈们又一次缝补了起来……虽然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但自己的后来人还有希望。
这样期盼着,在上一届,举办在苏州的仙游会上,她们满怀斗志,派出了一支极为看好的,认为势必能为宗门夺得荣耀的天之骄子们——而后,她们的自信和后辈们的自信,就一同被顾雪凝派出的弟子们击了个粉碎。
上一届仙游会,顾雪凝的弟子和本届一样,出征二人,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
而那两人,全是朝彻境。
一个名唤苏蔓菁,一个名唤苏雪棠,是一对姐妹。
这二人,在那次仙游会之前,都不是什么在江湖上留下过名号的强者……而在那次仙游会之后,满江湖都是她们二人的传说。
她们是顾雪凝本人带出来的第一批弟子,仙游会是她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而她们一登台便惊艳全场——延承其师傅顾雪凝的传说,她们没有带真剑,而是带了两根剑鞘都装不下的钢条,一路连战连胜,以无人能挡的气势会师决赛,最后出乎意料的,妹妹胜了姐姐,取走了当年仙游会的最终宝物——名刀【秋风】。
而败在那一战中的各宗门天骄,望着最终赛场上那对姐妹不遗余力的对决,才惊觉自己连逼出对方全力的资格都没有,过去那一直璀璨着的仙途,那一刻起便蒙了尘埃。
自那之后,有人郁结,有人发奋,有人走了自己的路,作为各门各派的天骄,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面对着那一次的打击。
但没有人的感受像柳间云一样,因为只有她的两位弟子,在那一战后,一个道断,一个离魂。
柳间云还记得当日送她们出征的那一天,师徒三人有说有笑,走入了江州城。
她的弟子都不是什么太争强好胜的性子,白身帮毕竟也不算仙门之中名列前茅的大派,她们的期望本就是去仙游会开开眼界,长长见识,那神器能得便得,不得也无可厚非。
只是柳间云没料到,一切是那般巧合——顾雪凝的大弟子苏蔓菁和她的大弟子曾筱樊,修的居然是同一道途上的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对于修仙者而言,道途是一个极重要的东西——它相当于你人生的终极命题,所谓对大道的追寻,本质就指的是解开这个命题的方法。
而面对同一个问题,答案却并不永远只有一种……但大道却只能选择一条,因此,拥有相同道途,却追寻不同大道的修仙者,就会爆发一场不可避免的大道之争。
而曾筱樊苏蔓菁二人的道途,是人之道。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人生来被上天赋予的便是【性】,它不是空无一物的白板,而是一种先天性的对事物的感知、判断、行为倾向及好恶。
而遵循你的【性】的这个过程,就叫做【道】。
而修正或修养这条【道】的行为,就叫作【教】。
所谓人之道,就是人先天的【性】和后天的【教】结合,所所产生的【道】。
而二者的大道之争,便由此始。
曾筱樊生于寒门,虽说不至于无法满足温饱,但依旧是生活拮据……她是靠着一路努力和奋斗才从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的,这样的经历让她坚信一个道理——人不是生来就被定型的,后天的学习、修养和教化可以改变人本来的【道】。
而苏蔓菁则恰恰相反,她所信的大道是绝对的【性】胜于【教】,她坚信生命本真的部分要远大于后天的影响对【道】的作用程度,她认为过度的【教】会扭曲生命的本质,【性】才是真正该遵循的向导。
二者的大道之争随着仙游会的展开愈发激烈,柳间云很快便感受到了自己这位弟子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争胜之心——她本可以制止的,但她当时没有那么在意……她觉得年轻人有些锐气是正常的事情,过多的干预反而会导致孩子们走不出自己的仙路……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放任不管恰恰让她站在了自己弟子的另一端——也就是站在了【性】胜于【教】这一观点的一边。
而那惨重后果在最后也出现,当仙游会进入白热化阶段时,曾筱樊一路得胜,最终在擂台上直面苏蔓菁——二人展开了激烈的关于大道的辩争——而在争论无果后,二人随之开战。
而自然,战斗的结果是曾筱樊的惨败,苏蔓菁用实力向她证明了追随本真之【性】的强大,随后退下了擂台。
而那仅仅只是悲剧的开始。
在战后,曾筱樊问了柳间云一个问题:
“师傅,我所求的【道】错了吗?我的大道错了吗?还是我所寻求的道途本身就错了?”
柳间云否认,她深知大道之争的危险,一旦心性因此不稳,极容易走火入魔。
“那若我没错,我为何败了?若我没错……为何我不能胜?”
柳间云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证道并非易事——大道之争的结果必有一方执于胜败。
她本打算立刻带曾筱樊返回帮中,找帮主替她破除这一败产生的心障,可在返程的当日,她仅仅出门去买了个糖水的功夫,曾筱樊便不见了。
一下子柳间云就呆了,她知道自己徒弟的精神状态,她不清楚此刻的曾筱樊能做出什么事,所以她立刻发信,让整个帮派所属的所有人立刻去寻找她——但是千万记得,不要走漏风声——白身帮在苏州城不算受欢迎,在过去因为一件宝物,她们曾与不少本地的帮派有过冲突,被那些人知道了曾筱樊走失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先前说过,白身帮是个历史悠久的老帮派,帮内人士身份的象征就是一身白衣配一条锦带……那一天,满苏州的白衣倾巢而出,宛若雪崩覆盖原野,漫山遍野地搜寻着曾筱樊。
但无果,因为她们并不知晓曾筱樊到底去了哪里。
直至仙游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她才风波又起,再现于众人面前。
苏州城,白鹿楼,一场血案。
曾筱樊坐在血泊之中,满身都是血污,她的身旁,躺着十多个身受重伤濒死的凡人。
幸亏及时到场的人中有专精医术的修仙者,凭着全力施为,才将受害者们一一救下,没有造成死亡。
但,对凡人出手,且手段如此残忍……乃修仙者的死罪。
“堂下曾氏,你可知自己为何在此?”
高堂之上,醒木惊堂,一身朱红公服的苏州知州朱颖审问着神色木然的曾筱樊。
“不知。”
“不知?好!本官就说到你知!仪干十二年七月十二日癸卯未时,你在白鹿楼三楼行凶被人发现,受你所害的十六人现正血卧医铺——凶器在你手中,血迹在你衣上,行凶过程更是有满楼酒客皆可作证——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可知自己为何在此?”
“不知。”
那一问三不知的架势就好像惹恼了朱颖,她怒而猛拍惊堂木,其声振聋发聩。
“大胆!押下去!本官要严正处置!”
那一日,堂上明镜高悬,案件却被暂时悬置,在众人的不满中暂时落幕。
而等一切结束,朱颖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这才把那张装出来的怒相给收好。
她那哪里是震怒了,她分明是没招了。
礼朝在很多地方沿袭宋制,由于其取代了南宋,所以杭州和苏州在本作时间线内并没有荣升临安府和平江府的荣誉,依旧是州制。
但作为苏州知州,朱颖却是一位四品的红衣要员——知州一般都是五品官,正四品的少之又少——就这个品级就能看出她的非凡了。
而她实际上也的确非凡,她是本朝的开国功臣武威将军巫全忠的孙女,也就是巫贵妃的堂姐。
她的母门朱家,更是显赫之家,其母朱敏是本朝第一批修仙者之一,官拜靖海军节度使,也是因为其确实名头压了夫家一头,巫老将军在冠姓权上才迫不得已点了这个头。
而朱颖本人自幼承母亲指导,在四十二岁的年纪,便已修炼至无我境,是将门之家中罕见的天才——正是因为她的修仙者身份,她才披上了这身朱红公服和银鱼袋,成了苏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但巨大的权力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责任——苏州可不是一般的州郡,它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无数王朝的兴衰化作层层战火的浪涛一次又一次席卷过这座都城,无论是早些的七国之乱,还是五代的军阀混战,苏州始终都是饱经战乱摧残,却又一次又一次从破败不堪恢复到欣欣向荣的奇迹之城——这座城市在修仙时代变得更加风云诡谲,无数的地下帮派,各处占山为王的名宗大派,还有争斗不休的各大家族……苏州城是一块纯粹的烫手山芋,因此才只有朱颖这样的无我境强者才有能力将其管理。
但正如当下所发生的案件一样,朱颖每天要处理的麻烦问题一把接着一把,这让身为修仙者的她都经常在洗浴的时候掉头发。
关于曾筱樊犯下的这起案件,实在麻烦的令她难以下达准确的判决。
案件的前因所有人都清楚,但案件的结果却是扑朔迷离——一方面,受害者家属以及民众群情激愤,甚至于当时仙游会刚刚结束之后的各大仙门也在其中搅合,其中有名门正派,也有江湖豪勇——很难说是出于身居正道还是单纯地想削弱白身帮的实力,从中获益……总之,苏州城内对死刑的呼声非常高。
但另一方面……白身帮以及柳间云,她们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在当时,半个苏州城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下,整条江南黑道网络都由她们所驱使,招惹上她们可不是开玩笑的。
再加上,白身帮请来了城中最好的辩士,人送外号【金口】的林月华——朱颖和这个女人同堂打过不下二十次官司,每一次都以她所代表方的胜利收尾,无一例外。
在显宗时期,天下太平,经济繁荣,因而民事纠纷也逐渐多了起来。
大量的平民因不懂律法而在公堂上吃亏,显宗皇帝认为【民不知法,则官可欺民】,于是下诏设立“辩士”一职,允许通过考核的法律通才在公堂上协助当事人陈述。
而这一次,林月华也是没有放过朱颖,她在公堂上大声宣读起了礼朝律法《大礼刑律》,声称被告曾筱樊在犯罪过程中处于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疯癫状态,依法需予以特殊的减刑处理。
礼朝的刑法沿袭自北宋,而北宋法律《宋刑统》基本继承了《唐律疏议》的规定,将精神疾病视为“废疾”或“笃疾”,这类犯人作案一般不会考虑死刑。
再之——考虑到受害者的实际受害程度——失去双眼,失去手臂,失去双腿——都是严重的肢体残疾,但量刑范围都不涉入死刑。
只是自太祖时起,有下过诏令,凡修仙者无故加害平民,宜用重典,这才有的死刑这一说。
而如今,曾筱樊就被架在了死刑和终身监禁的这个位置——偏巧根据她如今表现出来的状态,官差们也很难判断她是否是在行凶时精神正常。
当年的仙游会主办正是她所在的苏州政府,而她自己也是清楚仙游会上发生的一切的——所谓大道之争,必有一方受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此产生了精神问题也并非不可理解。
“如果可以我们能以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为她赎清罪责,大人,恳请您给小徒一条生路。”
柳间云见到她的第一时刻便跪了下来——一般来说柳间云这个级别的修仙者都是不见君王不低头的——但她跪了下去,头低低地伏在地上。
这就搞得朱颖真的很为难,很他妈的为难。
“柳堂主,你得明白,此案的判决并不在本官一人。”
实在被各种事情搞得头大,此刻的朱颖也不打算绕弯子了,索性直接把其中利害讲与柳间云听:
“此案乃苏州城近十年来最受关注的一起大案,仙游会素来是七海之内最大的盛事——发生于仙游会上的一切事情,都受到朝廷的密切关注——此事早已非一城之事,而是一国,一朝之事……我们怎么做,全世界都在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能在法理上说得通,能合上满城百姓和各大江湖势力的口,能让七海番邦看得出我朝执法严明,公正无私——如此一来才算妥当。”
柳间云闻言,心一沉,面容也塌了下去。
她也不是不想解决这件案件,不想配合庭审……问题是她自己都去过十几次牢房探望,也和曾筱樊沟通过——但她得到的答案和朱颖得到的一模一样,曾筱樊一问三不知,哪怕又急又气的柳间云在她面前发飙她都仍是那个喃喃自语的木然样子。
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身为白身帮的堂主,她自己也是江湖秩序的守护者之一。
白身帮,这个古老帮派之所以能够起家,就是因为扎根于草莽——白身一词,指的就是没有任何政府官职,纯粹的普通民众之身——白身帮的帮众全是出身农工商三支,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她们本身就是靠着维护那些政府无法涉及的灰暗区域中的秩序在各地立身的,因此柳间云很清楚,此事的的确确是曾筱樊之过,这一点无法辩驳,她也支持对徒弟的惩治——但曾筱樊毕竟是她的首徒,她一直独身,曾筱樊就如同她的女儿一般——犯了再大的过错,她也希望最起码能留首徒一命。
而朱颖也清楚这点,她也有徒弟,也有女儿,她知道所谓师长父母之心,但事情就是这样没办法。
“除非……你们能得到受害者的谅解,更改控告,而后我们就能顺着这个意思,尽可能减轻曾筱樊所受的刑罚——但是切忌,绝不可使用威逼手段,这你们应当懂吧?”
朱颖看着柳间云,这话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手段,而柳间云闻言,立刻拜谢,并退出了堂去——无人知晓她曾来过。
白身帮,不说百年也有数十年积累,朱颖相信,若她们想做,大抵还是能安抚成功这些受害者的……他们毕竟是凡俗,在这个时代,仙术已有办法助人摆脱残疾,虽说肯定不似健全时那般,但最起码,可以做到让失明的人可以再看见光明,让失去腿的人可以再度行走,让失去手的人可以再度抓握——这已经是他们原本无法奢望的东西了。
而一切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三日,白身帮靠着各种好处和利益,硬是说服了那几家受害者的家属,甚至一度都要走向撤诉的地步——朱颖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长舒一口气,心想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然后一切就走向了完全的失控。
在第三日重新升堂时,一个年轻修仙者闯入了公堂,当堂怒斥白身帮贿赂原告勾结官府试图让罪犯走脱罪责,由于她的出现太过突然,当她被制止时已经太晚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言论在公堂上乃至整个苏州城内掀起了舆论的轩然大波,由于修仙时代信息的极高传播速度,不足一日便传遍了礼朝所有的疆域,就连当时身在西欧的几位皇女都知道了。
而干下这桩大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顾雪凝的首徒,大道之争的胜者苏蔓菁。
这位出身于高贵之家的年轻女修心中怀揣着对朴素正义的追求,以及身居高位者难得的良善之心——事实上,在曾筱樊败于大道之争后,她还因对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佳而多次拜访,虽然每次都被柳间云婉拒,但她的态度确实是诚恳且善意的。
但,那仅限于曾筱樊还是个普通的修仙者的时候。
西秋剑门是个历史非常悠久的门派,事实上,早在礼朝之前它就一直存在,而因为有了修仙者和仙术的出现,在新的时代中它不断扩张且壮大,最后变成了剑道诸门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
在如今的中原,西秋剑门四个大字就是剑修界的金字招牌,是正道中的正道,名门中的名门——这样的门派只会招收那些潜力强大且心念端正的弟子——而作为西秋剑门如今掌门人顾雪凝的首徒,苏蔓菁一直是门内诸多弟子的楷模,一个怀揣着强烈正义感的年轻剑修,她对于善的推崇远胜于对秩序的推崇,因此,她才对白身帮此刻这虽然没有违背法理但却钻了法律空子的行为而感到强烈的憎恶,以至于要当堂当场发出痛斥。
很显然,这位年轻的剑修没有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被别有用心的人当了枪使——关于白身帮游说受害者家属的事情她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而她所说出大多数消息是那些所谓怀揣着正义和使命感的【正道人士】们对事实添油加醋之后的拼凑出的所谓证据——但被年轻的,缺乏江湖经验和判断力的她信以为真,因此义愤填膺,才在公堂之上上演了这出闹剧。
由于此事的影响,审判又一次地推迟,白身帮和苏州州衙都陷入了巨大的舆论风波中,而苏蔓菁也把自己和西秋剑门完全推向了白身帮的对立面——除去各种虚浮于外的赞誉以外,她在这次公堂之上出演的闹剧之中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而给自己和门派招惹来了仇恨和麻烦。
面对着因为此事而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各种问责诏令和从各地递上的谏书,朱颖真的恨不得给苏蔓菁来上两巴掌——就差一点就能息事宁人皆大欢喜了,可偏偏永远就是这种时候会出乱子。
不过几个呼吸之后,她就明白了过来,这场闹剧会爆发显然是另有人推波助澜,并非是那个年轻的女修一人为之,但本身就繁重的政务,和因为苏蔓菁这一闹而变得更加麻烦甚至有些危险的舆论问题,还是让她几乎抓狂。
而柳间云——她就没有朱颖那么好想开了,毕竟有可能被定死罪的是她的首徒——怒火和仇恨几乎充满了这位白身帮堂主的内心,若曾筱樊真的因此被定下死罪,她是无论如何也要找那个名叫苏蔓菁的小鬼拼命的。
年轻的苏蔓菁在做事之前没有顾虑到行为的后果,她被朴素的正义感所驱使,但她没有想过:在她说出那些话时,她所代表的并非她只有她个人,还有她背后的——她的老师,她的门派,以及她所代表的利益团体——这些江湖人士一眼就能观察得出的东西,一直在深山上埋头修行的她并不知晓。
因此,她被苏州本地的帮派伙同其他外来的势力这些所谓的正道长辈给重重地摆了一道。
她的年轻莽撞所导致的问题并不只有招致仇恨和麻烦那么简单,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们,那些从一开始便无辜且无依无靠的平民,他们同样遭受了舆论的非议……他们被舆论批评为没有追求同态复仇的勇气,懦弱且卑鄙地选择了与加害者虚与委蛇的虚伪之人——在舆论的叙事中苏蔓菁被包装成伸张正义的女英雄,而他们、白身帮和苏州政府一起成为了这场凶案中受人唾弃的对象。
这些平民可不像她们这些什么仙门势力……他们无人庇护,若是再遭邻里唾弃,更是会失了容身之所……但,白身帮所能提供的协助,帮助他们那受伤的亲人重新恢复生活能力这一条件,他们又无法拒绝……
这就导致了他们被导向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进一步是深渊退一步亦是深渊,他们只能选择继续撑着——因为那些遭受伤害的受害者们很多都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如果他们不能恢复正常生活能力,那么这些家庭将无所依托。
但另一方面,在古代的传统熟人社会中,名声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这些受害者家属面临的舆论压力,远比今日现代人能想象的还要残酷:街坊邻里会唾弃他们,认为他们为了点好处就放过了伤自己亲人的凶手,是为不义;亲戚和宗族成员会鄙视他们,认为他们丢了家族的脸面,是为不孝;而他们的子女后代也亦会因此而无人可托付,无人愿意与之结亲,子女嫁娶无门,前途尽毁,是为不慈(即作为父母失职)。
而作为老江湖,出于道义也处于利益考量,柳间云在这个状态下做出了一个果决且大胆的判断——她没有顾及外界舆论的压力,直接安排人给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们迅速准备了恢复行为能力的手术。
她的目的和手段都是纯粹的阳谋:此时此刻案件悬而未决,而白身帮此刻处于绝对的舆论劣势,她们如果再拿这些手术作为利诱吊着这些受害者家属,只会坐实了她们贿赂原告的罪名——故而,她反其道而行之,全然不顾这些原告维持上诉的风险,先行一步让案件的受害者们接受手术——这样果断的决策让她们彻底摆脱了贿赂的嫌疑,也让她们在这件事的舆论上有了反攻的角度。
在苏州城内,白身帮的风评于案件之前并不算很差,她们本身出迹于草莽,有一定的群众基础——而在柳间云果断做出这一决定,并且依靠仙术施行的手术效果非常成功的基础之上——很快此案的风评再度逆转了过来。
对于原本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受害者家属一众人,柳间云的这一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立刻化解了他们最大的麻烦——家人的恢复让他们的根本利益得到保全——柳间云和白身帮的行事作风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感激。
而这些平民百姓是讲感情讲义气的,在得到了帮助后,几家受害者家属虽然没能实现撤诉,但是依旧表达了对此事的谅解……而也就在这时,一直也蛰伏着的朱颖代表的官府一派也做出了反击——靠着对苏蔓菁的质询和朱颖手下密探截获的大量秘报——唆使怂恿苏蔓菁大闹公堂、为其提供真伪参半混淆视听证据的人很快被锁定,虽说不是全数,但依旧有数个当地帮派的小头目因此被捕。
随着对这些人的审问完成,整件案情瞬间明朗,而舆情也顷刻之间实现了反转——苏蔓菁不再是民众口中的英雄,而是被人利用的幼稚且莽撞的蠢货,她对白身帮的控告变成了诬陷和诽谤,她的一开始良善的目的和本心也被形容成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此时已经恢复的受害者及家属们也加入了对苏蔓菁的声讨之中,斥责她被阴险小人蒙蔽,而差点害惨了好人。
而朱颖也等来了她的反击回合,一直以来她作为苏州知州都苦于这些错综复杂的地下权力网络难以渗透和破解,如今因为这一案件的缘故,白身帮这一本身和她几乎没有交集、又极其抗拒官府涉入帮派事务的民间组织,也因为情势而与她暂时以密信的方式合作,为她提供了其他帮派参与此事的证据——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作为将门子弟,她行事素来雷霆手段,在弄清事情原委的三日之内,因此事被捕的帮派成员就有数十人——因此被拆散瓦解的大小帮派为数不少。
这一来二去,到了要再开庭的时候,曾筱樊的判决便脱离重刑了。
礼朝的庭审取消了北宋时期站立听判的形式,改用了更为人道的坐式庭审:
知州作为法官,代表着皇权与法律,她位于大堂正中,高坐于公案之后,居高临下地审案——这个位置没变。
而原告与被告的位置,则在原本的东西角门处,设置了木制的座椅和桌台,以便双方以坐姿听审。
由于上一次苏蔓菁大闹公堂且抛出了影响判决的观点,所以这一次的开堂审理,比起曾筱樊的伤害案,苏蔓菁的案件要更加优先。
再次升堂,此时的柳间云锐气难当,即便坐在听判的位置,也好似一把新发于硎的利剑。
而被押在对面,等待登堂问审的犯人苏蔓菁是站着的,她因藐视法庭,没有坐下的权利,只能全程带着专门束缚修仙者的枷锁和镣铐,像一颗没了生气的枯木一般半死不活地立在那里,此刻的她眼里没有一点光亮,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在过去的这些天里,许多审问官都来拜访过她。
由于她还算配合,所以没有【三问不承拷讯】,也就是没到用刑的地步。
而从这些审问官的口中,她也逐渐明白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犯了什么错。
所以这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她追寻的朴素正义变成了空妄的虚伪,她的初心被舆论的海所淹没,她虽然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罪人,但也差点犯下了大错事。
先前我们有说过,苏蔓菁和曾筱樊的大道之争——争的便是【性】与【教】对【道】的影响——而朴素正义正是【性】的直接体现:人天生就知道无故伤害他人者理应受罚,不需要后天教导——这是本能的、先于法律的、未经理性推演的反应。
这种对朴素正义的盲目追求,让她忽视了法律程序,在公堂上诉诸了自己的观念:即“受害者家属应该追求同态复仇,而不是接受利益收买,这是不道德的。”这正是合乎她的大道——以【性】为指导的【道】的行为。
而在这件事上她便犯下严重大错——【性】并非免检的真理,也并非粗浅的冲动——【性】是一种内寻深入自我的追问,它是探求,是感知,而不是凭直觉莽撞行事。
在此案中,虽然她不愿承认,但最合适且最妥帖的做法恰恰是遵循【教】——规则,经验,思考,判断和审慎——才能取得更好更妥贴的结果,既不会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也不会影响实质正义的落实。
法律不是全能的,法律也不总是对的,但法律最终所达成的正义,是朴素的矫正正义和被限定的程序正义的集合,是【性】与【教】最大程度的和解,少一分,过一分,皆失偏颇。
而柳间云,这个敏锐的老江湖,实力极其迫近坐化境的修仙者,在庭审上第一眼就看出了苏蔓菁的异常——她对大道的追求在动摇,她开始思考起了自己的错误。
这可是个天赐的良机,她的脸上因此露出了笑容——曾筱樊因为伤人等过失,本来最有可能的判处是重杖一百,流三千里——但由于她被证实了因大道之争的失败陷入了疯癫的状态,再加上柳间云依靠着受害者家属的集体谅解做出的斡旋以及朱颖的政治博弈,最后的判决是可免实刑,但要终身受缚于白身帮中,严加看管,终身不得离开驻地。
而这种判决出的终身禁锢,是完全有解除的操作余地的,并且方法还不止一种——远戎立功,除魔卫道,救济灾荒,宗派担保……再不济,凡新皇登基都要大赦天下,而终身禁锢属于【流刑】的变体,也在赦免范围之内,彼时的皇帝正是言锡宇,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距离新皇登基确实也没几年了。
苏蔓菁先前和曾筱樊展开了一场大道之争——但那一次她们所争的东西并非是【道】的实质,而是单纯的力量和技巧的对抗——这其实并非她们所追寻的【人之道】道途所寻求的大道的本质。
【人之道】,顾名思义,是解决如何为人的问题,而力量的强弱本身对如何为人这一问题的影响其实并不大,或者说,至少没有曾筱樊想的那么大。
苏蔓菁在大道之争中靠着更高的修为,更强的力量和技巧战胜了曾筱樊——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大道就是更正确的,因为,就算你通过追寻【性】的方式获得的力量更加强大,也并不一定意味着你就成为了更好的人——若是【性】被利用,被歪曲,就像这次的案件一样,那么更加强大的力量反而只会让你的【道】走向更加糟糕和恶劣的方向。
虽然很不幸曾筱樊被苏蔓菁之前以力量偷换概念赢下了一次大道之争,但如果能在此时证明曾筱樊所追寻的大道本身并没有败,那么此时此刻陷入疯病的曾筱樊很有可能会被重新唤醒,再度回归道途。
理清这一点之后,在苏州州衙的公堂之上,柳间云让作为被告代表的辩士林月华就苏蔓菁乱入扰乱公堂这一点发起了猛攻——这林月华女士无愧于其【金口】之名,一张口便是数道罪名一齐奉上——【诬告反坐】【扰乱公堂】【妖言惑众】每一条都是非同小可的罪名。
尽管代表苏蔓菁的辩士已非常努力,但奈何这几个罪名的实证太有力,她很难将这些罪责洗脱。
局势在那一刻看起来正无限往柳间云的方向倾倒……所有曾筱樊所失去的东西,她马上就要帮她讨回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
第14章 无果
想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把整个过去的故事都揭露出来,但是那样篇幅就太长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效果——所以我决定砍掉这一段,留到以后白身帮相关的剧情再揭示出来。
叙事依旧很难插入小头剧情,不过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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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如此这般你便要放弃抵抗吗?”
正于此时,这个苏蔓菁生死攸关的关键节点,一道冷声从被告位上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气质清冷出尘的绝美女子端坐于被告位上,一脸的不满之色。
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州衙的衙役们当场就有几个吓得尿了裤子……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事实上朱颖和柳间云两个人当时也是竭尽了全力忍住才保证了裤裆干燥——因为来者并非他人,正是苏蔓菁的师傅,飞升境剑修,天下第一剑,西秋剑门门主,【断雪】顾雪凝。
“依本朝律法,擅闯公堂,诬告反坐,确是大罪——但那前提那是我这劣徒一人之举,而看目前官府所掌握的证据,似乎并非如此吧?”
顾雪凝没有理会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诬人加增其状者,减诬告一等论罪,以告者为首,教令为从。’按这种论法,添油加醋夸大事实,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才是主谋,被谎言蒙蔽莽撞行事的我这劣徒,当以从者论之,如此判决会比较妥当些吧?知州大人?”
见顾雪凝是在和自己说话,朱颖额上的汗倏地一下就流下来了——作为当今天下最强大的飞升境修仙者之一,顾雪凝在人前现身极少,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性格,又是什么行事方式和手段——朱颖当然会害怕,皇权和法律对于顾雪凝这种级数的人来说效力已极尽微弱,若非皇家还有几位飞升境大能看顾,只怕这类修仙者早已成了这些地区的秩序本身。
她不知道顾雪凝能干出什么来,所以她慎之又慎地试探道:
“素闻西秋剑门行事磊落,从未有过恃强凌弱的传闻,今日顾仙子何故闯我公堂……是要劫囚吗?”
她强撑着气场,实际上腿都在发颤。
若真是要劫囚,以顾雪凝的速度,她们这一众人根本连反应都不会反应的过来——关于顾雪凝有个很知名的典故,叫【雁过无痕】,说的是她当年与一名剑修决斗,她们约战的地点是在一座雪山之巅,时间是正午时分,在约战之时,顾雪凝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分高下还是决生死?’对方的回答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顾雪凝便只点了点头。
等到了那日正午,所有人都聚集在雪山之巅,打算一睹天下第一剑修的风采……可一众人左等右等,等过了午时又一炷香,仍不见人来。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人们开始讨论是天下第一剑修忘了还是天下第一剑修怕了。
随着这种议论声越来越大,顾雪凝的对手也等得越来越不耐烦,她四处高呼着顾雪凝的名字,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最后,她对着人群大声宣布自己是决斗的胜者,并嘲笑顾雪凝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懦弱之辈,这种呼声得到了人群中好事者们的一致认可,她们大声地对着顾雪凝表达着自己的鄙夷,随后便打算把这消息传下山去。
而就在一行人要走的时候,却发现与顾雪凝约战的对手呆立在了雪地上,望着她插在地上的武器,脸上全无血色。
因好奇而围了过去的人们,当她们真正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每一个的脸色都和那人一模一样,血色全无。
与顾雪凝约战的对手,使用的是一把长七尺宽二尺的巨剑,那好像一扇铁门一样大的剑是这位剑士行走江湖的立身之本,它由天落陨铁制成,论坚韧程度这位剑士自信不会输过天下任何一柄武器,就连天上的兵器她也觉得有一战之力。
而那一刻,她和围观众人所目睹的,正是那柄巨剑的末路。
它依旧保持着主人一开始放置它的模样,剑锋插入雪中,竖在地上。
然而,它却再不能以一柄剑的形式被人使用——因为它已然残缺——自剑柄至剑锋处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黑线,将这把做工极其精良的巨剑分成了左右两半。
而这种事,它的主人无法做到,在场的所有围观者无法做到……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顾雪凝。
她已来过了,只是根本无人发觉而已。
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了,一剑将这把巨剑分成两半,随后便离去了。
没有响亮的宣言,没有华丽的剑舞,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她就在这场战斗中完全地,无可置疑地取胜了。
剑乃是剑修之魂魄所在,剑断,剑修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自此之后,当年那与她约战的巨剑士便再未于江湖之上出现过——如此一来,高下已分,生死已决。
这便是所谓【雁过无痕】的传说,而在公堂上的那一时刻,朱颖和柳间云还有当场的所有人,便亲眼领略了那传说在眼前化作现实。
“不必紧张,我没有寻衅之意,当然,也没有违反公堂秩序。”
出乎朱颖意料的,顾雪凝笑了。
很普通平淡的微笑,看不出除了笑容以外的其他意思。
但一位飞升境强者的笑,无论有没有其他深意,对于普通修仙者来说都恐怖得难以承受。
毕竟,她这后半句话,意思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捉摸。
故而,朱颖发问:
“既然仙子没有寻衅之意,为何要在本官要下达判决时才闯入此地呢?”
“我并没有闯入啊。”
顾雪凝脸上表情不变。
“我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根本没有动过啊。”
一语惊起千层浪,忍着双腿的打颤,朱颖又追问道:
“仙子可莫要胡说,若你一开始就在这里,本官怎会不知?”
顾雪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了一指她身后那些旁观听审的审问官们。
“她们可以替我作证。”
朱颖随即把目光转向了众审问官中自己的亲信,一名名为米娅·哥特高根的外族审问官,自幼因战争丧亲的她是朱颖的养女,她对于朱颖而言与自己的女儿无异。
“的确如此,大人。”
而米娅诚实的回答让朱颖感到一阵恶寒。
“虽然在一开始我们并不清楚坐在被告席上的究竟是何人,但我们可以确定,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从开庭开始便从未动过。”
随着顾雪凝对她的证言点头致意,朱颖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
高度的精神紧张让她有些脑缺血,伴随短促的呼吸困难,但修仙者的强大体质又迅速帮她缓解了精神问题所带来的生理不适——但这种缓解本质是和人体正常的生理机制相冲突的,所以就导致了她虽然身体没有出现任何特殊问题,但精神上却感觉自己被一阵晕眩感反复折磨着——无我境的修仙者还没到能让仙力如臂使指般灵活运用的地步,所以出现这样的生理精神冲突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这种不适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只是次要,要远远小于此刻在她心中不断膨胀的恐惧感——她先前的话语完全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有发现顾雪凝的存在,这种恐怖的感觉就像一头鹿在悠闲地吃着草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老虎突然出现在了面前一样……由绝对实力差距导致的恐惧本身就已经很令人感觉精神紧张了,又要再加上这种近乎惊吓的突然侵入感,以及得知对方一直存在只是她从未察觉的那种后怕感——这些感觉综合起来之后产生的那种恐惧感是根本无法克制的。
再加上……她此时此刻和顾雪凝之间有着绝对的利益冲突——她原本的目的就是顺着柳间云的控诉给苏蔓菁来点有力的惩戒——当然这个判决确实有一部分私怨的原因,但从法理上也解释得通,本来想下达这个判决的时候她犹豫过会不会被顾雪凝所干涉,不过本着对修仙界大人物爱惜羽毛的认知,她断定顾雪凝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种事亲自下场……如今她知道她错了,看起来这位天下第一剑修非常看重她的首徒,她出现在这里的行为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即便舆论如此劣势,西秋剑门依旧要保苏蔓菁。
而另一边,柳间云的表现比朱颖更糟糕,她虽然保住了自己的裤裆没有一片汪洋,但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双腿打颤。
毕竟,朱颖只是听过顾雪凝的威名,而柳间云是实打实地曾经和顾雪凝交过手。
没错,早在当年举办的第一届仙游会上,代表白身帮出战的柳间云在自己的第三战中就是面对顾雪凝。
而那场战斗的结果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被顾雪凝打下了台去。
虽然只是一场极其短暂的战斗,但她站在台上时,她感觉从头至尾,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想法,全都在顾雪凝的掌控之中——而正是这种感觉让柳间云舍弃了自己一贯的战斗风格,选择了非常莽撞的猛攻战术,试图靠着狂热的战意覆盖自己的恐惧——但没有任何收效,顾雪凝就像清扫门前落雪一样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她,动作潇洒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一丝波折起伏。
自那之后……她的仙路便一直笼罩在顾雪凝的阴影之下,她在许多梦中和顾雪凝再度回到那个舞台再度交手——可就算在梦里她也没有一次胜出——因为人是想象不出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
“我不赞成。”
然而,一道坚决的声音把二人从恐惧和迷惘之中拉回了案件,是林月华,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雪凝,没有一丝恐惧。
“的确,苏蔓菁在此案之中是受人所蔽,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大礼律法中对扰乱公堂之罪的判罚是考量其行为造成的后果而非动机,无论是因为什么,苏蔓菁扰乱公堂一罪无可辩驳且证据确凿,没有从轻发落之理。”
【金口】就是【金口】,作为公堂上的常胜军,这里是林月华的战场,在这里她没有输过任何人——哪怕是真正的天仙来了她都不会有一丝怯懦——公堂上比的是道理不是刀剑,林月华也从不是靠刀剑胜人的。
“再至于诬告反坐之罪,根据已经掌握的证据,确实可以证明苏蔓菁并非主谋,当按从者论罪——但这样论处的前提是:她的确有将所掌握的信息公之于众的必要——否则,她就需要为她言论的真实性负责,无论其动机为何。再者,即便可以按从者之罪论处,依《大礼刑律》所述:‘修仙者犯法,罪加一等’,她的罪责依旧不能从轻发落。”
林月华说这些的时候身子挺得笔直,宛如立地的一棵劲松,转瞬之间竟把顾雪凝的气场都压了下去。
她这一段有理有据的辩驳,让柳间云和朱颖都回过神来不少——的确,顾雪凝这个级别的修仙者有随时掀桌子的强大实力,但既然她此刻没有掀桌子,那就说明她也是奔着讲道理而来,而论讲道理,眼下柳间云一方还是优势。
纵横江湖许多年,柳间云从未走出顾雪凝的阴影,在心里她一直觉得顾雪凝哪里都压自己一头……但眼下,林月华这么一个不到忘物境的修仙者,面对顾雪凝却不卑不亢,她那挺拔的身姿一时之间让柳间云有些自惭形秽。
是啊,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怕呢?
哪怕此时此刻顾雪凝掀了桌子把她们都杀了,传出去也是她不讲道理在先啊,自己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一想到这里,她又硬起了腰板,恢复了往常神色,心中想着最坏无非一死,且林月华还在奋战,她今天就把命押在这,舍命陪君子了。
“唔,厉害。”
顾雪凝赞叹道。
“好犀利的辩驳,先生,我们如今该怎做了?”
顾雪凝此刻口中的先生指的便是被告方也就是苏蔓菁的辩士——事实上,这个环节本来就该是辩士发言的环节,顾雪凝出现在这里的身份是被告家属亲友,没有发言权——纯粹是因为朱颖柳间云等人吓傻了才让她开口说了这么多话。
而至于苏蔓菁的辩士,这名辩士不是西秋剑门花钱雇来的,而是法庭为苏蔓菁安排的民间辩士,是个初入这一行没多久的小姑娘——她虽然没有被贿赂或操纵,但由于关键性的法庭经验不足,所以是被故意安排至此的——在刚刚顾雪凝出现之后她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考虑到她和苏蔓菁方利益相同的原因,她显得没有那么恐惧,而在顾雪凝的发言和林月华的辩驳结束之后,她也开始发挥自己专业辩士的职业技能,开始分析对方的论点和引用的法理了……但很可惜,林月华的出招完全无懈可击,她也不知怎么驳斥。
“仙子……恐怕,我们没有什么驳回对方的理由……她们的控诉很合理,而且都有律法可依……恐怕……”
“唉……”
听到这里,顾雪凝突然又长又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之大,就好像是故意在这么做一样。
“没办法了,蔓菁啊,师傅我想不到什么办法拯救你啦。”
柳间云见此情形,一时不知道她正在搞什么名堂,充满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旁边的林月华——却见这位一直都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常胜【金口】,第一次面上露出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紧张。
“知州大人,有关本案,作为原告方辩士,我有些内容需要与原告家属私下进行交流——这些内容事关原告诉求,因此我希望申请暂时休庭。”
等到双方都踏入休息区时,柳间云急切地对着林月华问道:
“先生,明明此刻在堂上我们的形势占优,为何要申请休庭而不是乘胜追击?”
“我们的形势其实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大优势,柳堂主,我们如今只是占据了有利地位,但实际上我们现在处于被动。”
林月华一边喝水一边对着柳间云解释道。
“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在这次的案件中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自然是尽可能地减轻筱樊身上的刑罚……顺带报复一下那个该死的小鬼。”
“那这两件事哪个更重要呢?”
“当然是前者。”
“那就对了。”
林月华把水杯往手上一放。
“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尽可能地为筱樊减刑制造优势,而不是给苏蔓菁争取重判——这一点您没有异议吧。”
“那是自然。”
“而眼下,我有一个方法能给——您听过保审制吗?”
“听过,是以保人作保,让被告暂时免于羁押是吧?”
“没错,但我朝现今的保审制度严格意义上不止如此,在显宗皇帝时期,由于吸收了自西方传来的一些律法观念——我们改良了宋时期的【责保知在】制度(当案件基本事实查清,涉案人没有逃亡风险时,可由保人出面担保,将其暂时释放,等候判决或下一次审讯)——将保审制度变得更加灵活,有了更多的操作空间。”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如果被告得到获保的机会,依大礼律法,若是民诉案件,被告获保,保期之内可以获得新的机会重新与原告交流,协商……如果操作得当,最好的情况下可以换取保期撤诉,取消实刑,改为罚金。”
林月华解释道。
“不过这一条不适用于现在的我们——因为筱樊所犯的严重伤害性质的公诉案件,撤诉权在官府,所以我们如今能争取到的只有谅解的减刑——这个能操作的幅度要比民诉案件低一些,但最好的情况下也能争取到较短时间的禁锢,将大部分刑罚改为罚金。”
“能如此操作?”
“是的,就是可以如此操作。”
“那我们要如何争取到获保?”
林月华伸出手指,按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能为筱樊争取的东西。”
她双目炯炯地看着柳间云。
“眼下,整个苏州城内,有资格为您作保的人……或者说宗门,只有一个——”
柳间云立刻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是说……?”
“没错,西秋剑门,作为【九大派】的成员之一,她们的作保是有明文规定的法律效力的。”
“那不行,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间云站了起来,用手敲着桌子。
“这可不只是官司,这涉及……”
“大道之争,对吧?”
林月华打断了她。
“您想靠着这一场堂审的结果,破了苏蔓菁的道心,给之前比试力量时输了的曾筱樊赚回些道理……没错吧?”
“……确……确是如此。”
柳间云有些哑然地看着林月华,这女人聪明得出乎她的意料。
“但是很遗憾,我们做不到这件事……也不能做到这件事,筱樊现在的状态您清楚不是吗?她在牢狱里多呆一天状态便差上一分,尽快让她从里面出来才是正事。”
“这倒是没错。”
冷水一泼,柳间云也恢复了冷静——她有点太执着于弟子的大道之争了,跟现在陷入执妄的曾筱樊如出一辙。
但是弟子的性命才是关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建议是:找到顾雪凝,以西秋剑门为筱樊作担保,来换取我们和苏蔓菁反坐罪的调解——如果操作得当她的罪名就只剩下了扰乱公堂秩序——那个属于公诉案件,就不是我们能影响的范畴了。”
“但……不能完全脱罪的话,顾雪凝真的会替我们作保吗?”
“她当然会。”
林月华露出了自信的笑。
“苏蔓菁的罪名虽然已定了,但实际的罪行却可大可小,量刑的范畴也宽泛——从最严格的流刑到最宽松的罚金——全凭如何判决。”
“为什么?”
“原本苏蔓菁诬陷我们的罪名是犯‘贿赂原告、勾结官府’这两条,属【私和】之罪,按照《大礼刑律》上所载:‘“诸祖父母、父母及夫为人所杀,私和者,流二千里;期亲,徒二年半;大功以下,递减一等。受财重者,各准盗论。”’——现已被证实为伪证和诬告之后,按诬告人者各反坐来论罪,再以其修仙者身份,罪加一等——故最高的刑罚判处,两千里流刑不是没有可能的。”
“顾雪凝断然不会希望如此。”
“对,所以这就给了我们彼此利益交换的空间。”
“如此可行,那咱们速去寻顾雪凝吧。”
二人就这样在被告方的休息室找到了顾雪凝,她的形象就和坊间每一幅她的画像上的面容一模一样,白发胜雪,貌若谪仙。
“二位此刻拜会,是和此案有关吧?”
她手中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
“正是如此,顾仙子,我们是来与您商议此案的。”
“可此案在堂上,林先生不是也说得清楚了吗?劣徒之罪证据确凿,那便只能认罪认罚。”
林月华见状,把先前和柳间云解释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并表示只要西秋剑门配合,她们就能立刻达成协议。
而顾雪凝对此的回应是——
“好提议,不过我想略加修改。”
“修改?”
“对——修改——不如这样,我们依旧利用保审,不过换个条件——我会为曾筱樊争取保审,但前提是——你们得撤回对蔓菁的上诉。”
随着顾雪凝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撤回上诉……您指的是?”
为了确定对方的真实意思,林月华试探性地问道。
“正如先生方才所言,针对蔓菁的【诬告反坐】之罪,它其实是民诉案,由贵方上诉,州衙审理——它是可以撤诉的。”
顾雪凝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而只要撤诉,我会竭尽所能为曾筱樊争取保权……怎样?”
“天帝在上啊,顾雪凝!你竟如此得寸进尺!”
彻底听懂了顾雪凝话中意思的柳间云咆哮道,愤怒确实是解除恐惧的良药——她眼下已全然不再心怀胆怯,只有忿恨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这并不怪她……顾雪凝提出的提议根本就不可接受。
撤诉和调解,这两个词所代表的结果可完全不同——在实际的判罚中,调解意味着罪行本身存在,但通过以协商的方式解决了——而撤诉完全不同,撤诉意味着完全不再追责,也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合法处罚……说白了就是直接无罪。
顾雪凝的提议直接影响了整件案件的判罚——如果苏蔓菁案撤诉,那么苏蔓菁将仅仅保留扰乱公堂一条罪名——自此将与整起曾筱樊伤害案无关,而作为九大派的西秋剑门可以直接将她担保出来……等于苏蔓菁直接从整件案件之中全身而退。
而与之伴随的结果是:诬告反坐一案失去诉讼主体,柳间云与白身帮将无法通过正常司法手段洗脱贿赂原告一事,而这一结果还会影响到后面对曾筱樊的判罚。
“这样的要求的确太过分了,顾仙子。”
作为老牌专业辩士,林月华按住了身后躁动且愤怒的柳间云,以更严肃的表情面对顾雪凝。
“我们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提议。”
“那就按原定程序来吧,让我那劣徒去付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顾雪凝闻言摊了摊手。
悻悻地从被告方休息室出来的柳间云咬牙切齿,但侧头一看却见到身旁林月华表情非常凝重。
“怎么了,先生?”
“事情可能要变得麻烦了。”
林月华惴惴不安的样子让柳间云略感疑惑,于是等进了己方的休息室,柳间云开口问道:
“先生,到底怎么了?”
“按照目前的情势,顾雪凝作为苏蔓菁的师傅,是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提议的——我们的提议是一个纯粹互利互保的合法协议,且在这个情况下应该也是苏蔓菁方唯一的选择——可她拒绝了我们,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她并不在乎她这个弟子,但这显然不可能……如果她不在乎苏蔓菁的话,堂堂飞升境干嘛要亲自来这种地方打这样不利的官司?所以我猜应该是第二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有能为己方争取更大利益的手段,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一招这样可以逼迫我们就范的后手——而无论那是什么都对我们很危险。”
随着林月华的话语,二人陷入疑虑——而随着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堂审在下午继续。
“朱大人,我代表被告苏蔓菁,对诉方所指控的全部事实,均无异议——我们认可她确实闯入了公堂,确实发表了不当言论,确实导致了审判中断。”
年轻辩士的话说完,瞬间满堂哗然(礼朝时期大案审理类似于宋朝,但改成了更加正式的公审制,允许民众进入宽敞的堂内旁听,这就是苏蔓菁可以扰乱堂审的主要原因),所有人交头接耳,对这一结果表示难以置信。
“肃静!”
朱颖猛拍惊堂木。
待到全场又安静下来,朱颖这才正色问道:
“那么,被告苏蔓菁,是要认罪认罚吗?”
“不,在那之前,我方有另一个要求:我方认为,虽然部分事实的确指明了苏蔓菁所犯的部分罪名成立——但本案在犯罪主体与犯罪客体以及诉讼主体和诉讼客体的认定上,尚有重新审理之必要。依据《大礼刑律·断狱篇》‘狱结竟,囚有不服者,听其自理,更为审详’之规定,辩方申请:在不否认事实的前提下,重新审理本案的主体与客体。”
她此话一出,林月华的表情瞬间不再淡定,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制胸中那些似要喷吐出的怒火一般。
“知州大人!对此我有异议!”
在瞬间她便站起,随后以刀般锋利的目光对着对方的年轻辩士发起审视。
“我认为我有权质疑被告方偷换概念!本案之主犯从犯审理与判罚的关联性有待证明!且……”
“当然有关联!”
正在这时,对方先前一直带着些许畏怯的年轻辩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林月华的发言。
“本案的判罚虽然是将苏蔓菁作为了‘被教令者’,但实际上,苏蔓菁却是这场诉讼的主体——这本身是很矛盾的事——因为苏蔓菁并不是诬告案的犯罪主体,所以如果原告方想要就此上诉,那么苏蔓菁的论罪只会在此案主犯被论罪之前而不会是之后。”
她用完全不同于上午时的犀利眼神看着朱颖。
“故而,请大人重审!”
这一番话彻底把林月华按了下去,此刻这位【金口】的辩士女王死死地用右手攥紧了自己的左臂,长长的指甲扣进皮肉里流下道道血痕。
对方的逻辑无懈可击——这正是林月华最早和柳间云所说的——她们之所以在此案之中处于被动的原因。
根据司法逻辑:主犯的罪责决定从犯的罪责。
如果目前被抓的这些各个帮派宗门背后推手,这些被捕的小头目的‘诬告’罪名还不成立,那苏蔓菁的‘传谣’就失去了诬告反坐的基础——所以只有先确保这些人罪名成立,苏蔓菁的从犯罪责才能确定。
换而言之,只有整桩诬告案的主犯们都被论罪完成,才会轮到苏蔓菁被论罪。
先前也说过,依照司法逻辑来看,传谣案和曾筱樊案之间存在先后依赖关系——得先证明苏蔓菁和诬告者们提供的的确是伪证,才能够开始判决曾筱樊案。
而最大问题便在此刻出现:她们不是不能赢,但她们不能等。
林月华是见过曾筱樊的,她深知目前曾筱樊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她在狱中从多次试图自残,所幸被狱卒所发现并制止;且随着时间,她和柳间云越来越发现曾筱樊正逐渐失去自理能力,行为也有了退行的前兆……
最早当柳间云找到她的时候,柳间云就对她说无论采取怎么样的手段,都必须尽快把如今这个状态的曾筱樊从牢狱之中搞出来——但如果按照眼下的论断方法,完成整个诬告案的审理最少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么拖下去曾筱樊身上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知道。
而更重要的是——朱颖的态度。
在古代,行政与司法两不分家,虽然礼朝受到了许多西方法治观念的影响,但依旧保留了知州作为法官的高裁量权。
眼下,由于此事是与仙游会有关,且还是苏州当地十年不遇的大案要案,全世界都对此案的结果高度关注——所以上头——直属上级的提刑司,安抚司,转运司,提举司……再到更高等级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再上到修仙者的至高监察者驻京天师血月仙子(因为她有监理司法刑狱之职)……甚至连皇帝本人都在关注此事。
这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现在的苏州,朱颖作为苏州知州现在面对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她必须得处理好此案。
作为法政界的老人,不用任何实际交流,林月华就知道在这一案中朱颖的算盘:她要先下达足以服众的判决,再依靠着堂审的结果,掌控住苏州城内所有的帮派的把柄,从而挟制黑白两道,将所有的权力重新归于政府。
作为上任六载的知州,朱颖一直以来都有挟制整个苏州地区各大势力的目标,但每次都因各种原因而无法如愿——如今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朱颖一直没有公开审理这批人的原因,就是因为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作为自己挟制这群人的底气——这就意味着她非但不会加快案件的审理,反而还有可能延后堂审的时期。
而这件大案的堂审结果拖得越久,牢狱之中的曾筱樊的状况就会越差……这与柳间云的初衷背道而驰。
此时此刻,这位多年无败的法堂女杰正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她在多年来纵横公堂无一败绩,因而得到了【金口】的盛名——这是她的骄傲。
可如今若是不在此事上暂避对方锋芒,曾筱樊可能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在她身旁的柳间云没有她那么懂其中利害,此刻正满腹狐疑地看着对方的辩士,她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只需要撒一个小小的谎,就能让柳间云陪着自己继续耗下去——整体的案情和舆论对她和柳间云来说是有利的,只要拖到主案审判完,她们一定能够胜诉,苏蔓菁一定会因她在公堂上的猛攻而被判处重罪——她又会得到一次非凡的辉煌胜利……代价只不过是牺牲了一个确实犯下了严重伤害罪的疯子。
林月华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柳堂主……我们败了。”
她用颓丧无力的语气对着柳间云小声说道。
她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底线挡住了——那是老师当年教导她的时候给她设置的唯一的一条准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是为了当事人的利益而战的,她不能背弃自己所受的委托。
于是,在休庭后,她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的个中利害全部告知了柳间云,作为被告的代理,她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柳间云。
“可憎!可鄙!可恨!”
在抛出强而有力的三个词怒斥之后……柳间云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
她和林月华都低估了对方的水平,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顾雪凝不但自身实力位居飞升境,就连心机也是如此深重——这一来二去的招招式式,分明是一切尽在掌握。
而眼下,艰难但却正确的选择,必须得被做出。
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但柳间云还是坚持着,挺着身子,去再次拜会了顾雪凝。
这一次是更加私人的会面,在苏州最有名的茶楼,柳间云摆下大宴,整整盘下一层楼——为与顾雪凝讲和。
而后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
讲和看来是讲和了,案件得到了更加妥善的解决方法:
随着柳间云方的撤诉,苏蔓菁摆脱了诬告反坐之罪,同时,苏蔓菁自呈上一份证据,洗清了白身帮在此事之中的冤屈——此案作了。
而后,西秋剑门江南一派为曾筱樊作保,使她得以摆脱牢狱,重回白身帮——此案亦作了。
但有些事却不能作了,再也不可能作了——自那场无人知晓的密谈结束之后,从苏州归来的曾筱樊恢复如常……她对自己过去疯狂残忍的举动充满忏悔,开始斋戒积德行善,意欲偿还——完全变回了过去那个心地善良且温和宽厚的女孩……唯独缺失了一样东西。
她的大道,她的仙路,她的修为——丝丝尽断,再无分毫——她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资格参加仙游会的青年天骄,而是一个仙力完全退回十年前水平的仙道入门者……她再无先前的实力,所有的一切修行,都要从头再来。
她并无怨言,凡有人问起她这件事,她也只是笑答曰:“无所谓。”
可是柳间云有所谓,无人知道那场密谈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那次密谈的结果是:柳间云宣誓与顾雪凝永世为敌,直至一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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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柳间云坐在六和塔上,这位白身帮堂主有着一张漂亮的瓜子脸,两颊保留了一定的饱满感,显得线条在纤细之中不失柔和,细而淡的眉,偏画上了清晰的黑线,双目上挑,可其眼周围却被暗色包裹,下巴尖俏,唇上化着淡色的樱桃红,饱满地像熟透的红果——她很漂亮,而且有作打扮,但却怎么看都显得并不艳丽——因为她的眼神实在锐利难挡。
这种锐利也反映在她对发型的选择上: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细碎黑色短发,发型似乎并未怎么梳理,故而带着几分随意的疏离感,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干净而利落——这种发型不需要任何的发绳和发簪,自然垂下也不影响行动。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发型:在宋元之交的年代,整个中原无论男女都不可能会留这种发型,根据先前所提到过的,此时的礼朝依旧以宋代审美为主,在宋代哪怕再不羁的女子也不会留这样的短发——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观念和造型。
但在礼朝却是存在的,因为礼朝作为修仙时代的王朝,有着前所未有的文化大融合——在当今世界的背景下,由于仙术的影响,文化之间的交流从过去以世纪为单位变成了如今以天为单位,实现了时间跨度上的巨大飞跃——因而,包括短发在内的许多观念慢慢得到认可。
在传统的儒家思想里,女性剪短发在传统礼法中几乎等于毁伤发肤,是不孝、不敬、失仪的体现。
但礼朝事实上有许多修仙者已经不再推崇儒家文化——其中之一就是白身帮,白身帮作为农工商三民的集合,本身就对世俗礼法颇为抵触,她们也早已厌倦儒家或者说儒教的许多说法,故而对这种世俗思想也颇不在意。
所以,柳间云留着这么一头突兀的短发,带着几分男子的刚硬气质——尤其在她发怒的时候,看起来更是锋芒毕露。
“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无论如何!”
“这都随您的便,堂主,只是……毕竟我们和仙游会的举办方也有合作,还是希望您尽可能不要在仙游会这段时间里搞出什么规则所不允许的大动作。”
晦月知道柳间云与顾雪凝的过往恩怨,所以提醒道。
“若您逾矩,等待着您的可是天仙之怒——希望您不要忘记这点才好。”
“我不会的。”
柳间云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晦月,看向自己的弟子。
自己那面无人色,双眼冷若坚冰的弟子。
当年仙游会,柳间云带了两个弟子前往,一个是她的首徒曾筱樊,另一个……就是和曾筱樊情同姐妹的天真烂漫的孩子……如今恍若午夜幽魂一般的女子——【野鬼】许青文。
尚不知晓这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但只看她如今的状态,的确是仿佛丢了人魂,只剩下几分残魄,支撑着这副躯体。
柳间云看她的时候眼神相当复杂,有无奈,也有悲哀……但转瞬,就被某种突然涌起的决心所取代。
“……我有更加合情合理且光明正大的手段,我还不至于用上盘外的招数。”
“那便再好不过。”
晦月望着楼外夜空中的寒月,此时正值仲春,天上月满如盘,杭州城内清晖遍洒,正是夜话之时。
—————————————
同一时间,钱府
多亏多日以来的四处摸索,聪明的言寒礼成功绘制出了一张钱家的详细地图。
顺着之前探查到的几处隐秘的路线,言寒礼发现了通往内院的路。
由于内院是钱家人生活的区域,所以通往内院的大路只有外部的主通道一条,这一条路日夜都有修仙者把守,以女仆这样的身份和非修仙者的体质是不可能进入的。
所以,言寒礼找到了一条小道,可以从周瑾所在的小院附近的一处旧屋,抵达钱家内院。
由于钱家内部有着为数不少的修仙者日夜监视,保护主家安全,所以言寒礼一直没有得到潜入的机会。
而今夜却略有不同……今夜钱家内院的守备比往日松懈许多。
就在这不寻常的松懈中,一直身在远处监视的艾琳娜有了发现。
“殿下,钱府的一间宅子——红瓦带绿墙的那一间——有些异动。”
“什么异动?”
“那里极其平静,平静的过了头。”
“现在是大晚上,平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殿下,我指的是玛娜……玛娜的气息极其微弱,恐怕那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作为精灵族,艾琳娜比之于人类,拥有对仙力(或者说玛娜)更加强大的感知力,这种许多飞升境修仙者都不具备的仙力敏感是她们在充盈着大量仙力的环境下栖居所养成的,也是她们这一族的天赋。
艾琳娜的消息是同时与安怀瑾她们一众人共享的,而此刻,安怀瑾正在收拾王府的书房。
“艾琳娜小姐,准备去接应殿下……而殿下您,往那个方向行动——我们的机会来了——那间房子正是钱金玲的房子,我就猜到了,这对不安分的姐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必有动作!”
安怀瑾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正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作为江南第一望族,钱家经历五代二朝,屹立不倒,绝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的对手。
但再坚固的城塞也怕从内部攻破,而钱家的弱点——就是这对占据一定话语权却不受重视,而且对族母之位时刻挂记的姐妹二人。
“现在?老师您确定吗?”
言寒礼此刻正穿着女式裹胸躺在床上呢,他刚刚躺下没多久。
“我很确定,就是现在。”
此时此刻,春花秋月之下,鬼影森森,邪异憧憧。
属于这个世纪的最荒诞,最凄绝,最可怖也最是瑰丽的华丽戏剧,此刻便要拉开序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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